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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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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村莊

“劈裏啪啦……”

十月二號上午十一點一十八分, 給山頂楊家搬家的拖拉機在一陣劇烈的鞭炮聲中駛離了山頂。

東西上車之後,司機師傅還用雨布在車鬥上蓋了一層, 再用麻繩縱橫交錯細細捆綁。

這樣固定後不管路面怎麽崎嶇,塵土怎樣飛揚,一路下來既穩定又幹凈,不得不說人家做這一行還是很專業的。

拖拉機轟隆隆地駛出村落,向鎮上駛去,引得沿途眾人紛紛羨慕。

楊傳順夫妻、許強生、楊傳慧母子跟車出發。

劉承國、劉紅星、楊小梅帶著拼接好的鞭炮、毛毯還有現挖的一棵粗壯的竹子提前去了鎮上。

*

楊小蓮和小妹兩人暫時還留在山頂收尾,山頂老屋現在亂成了一鍋粥,東西放得亂七八糟,地上灰塵滿地。

經過這一趟搬運, 老屋裏各個房間都顯得非常空曠和……寂寥。

人群散去, 熱鬧也如潮水般退去。

以前全家也有只剩兩姐妹在家的時候,那時卻從來沒感覺過這樣的冷清, 可能是因為她們知道這一天一直到夜裏, 這間房子也不會再熱鬧起來了吧。

雖然搬到鎮上是楊小蓮兩輩子的期盼,但是這一刻她還是感覺到了一點莫名的孤寂。

如釋重負?

成功後的無人喝彩?

廚房裏響起了舀水倒水的聲音,楊三姑再次蒸起了饅頭,又快到她送饅頭的時間了。

*

拖拉機下山的時候, 村裏來山頂看熱鬧的人們也陸續離開了。

方小雨和大兒子跟在車後一起下山的, 楊乾元和村裏其他小孩子還在山頂撿了一會兒鞭炮頭子才回去。

楊老爺子把被拖拉機壓平的屋角又修了起來。

楊傳順這次搬家一開始就說了是簡單搬,當然這天就沒準備安排飯菜。

雖然劉英子走的時候喊了老爺子和二房去吃午飯, 但兩家也都沒去,隨行去鎮上的那些人手已經足夠再忙後面的事了,他們去不去也無所謂了。

快到中午了, 他們也有一堆的事情要做。

*

楊小蓮姐妹倆把最後沒裝上車的東西還搬回原位,原模原樣放好。

小腌菜缸歸位到廚房挑臺下面, 這個東西師傅不好帶,後面他們自己也不好帶,得另外想辦法了。

洗臉盆架子繼續放到廚房門邊,這個東西太占車上空間了,楊傳順想想還是決定不帶了,後面在鎮上自己打。

針線籮鎖回主臥,這東西沒蓋子,一時沒找到方便攜帶的方式,暫時還放回原處。

落地扇和臉盆,楊小蓮將它們集中放在了堂屋的四方桌上,這些東西這一兩天就得搬到新房子去。

楊小菊灑水,楊小蓮掃地,兩人一邊打掃衛生,一邊將不搬的東西歸位,桌面上擺著的東西收入抽屜,看到應帶未帶遺漏的東西就繼續拿到堂屋,等著後面陸續捎帶走。

等一切大致做完,楊小菊又去檢查了谷場上晾曬的衣服,見已經完全幹透了,就直接收了回來。

楊小蓮再次拿著籃子去菜園摘了這兩天成熟的果實。

當她提著半籃子粉白色桃子從菜園回來的時候,她在石棉瓦房邊停留了一會兒。

她看著竹林陰影處的小墳包一言不發,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她是自己主動要求留下來收尾的。

她將上車物品全部勾選好,本子筆交給了楊傳順後,提出她們姐妹倆收好尾再跟上去,省得大人今天還得趕著回來。

楊傳順夫妻倆實在忙得暈頭轉向,沒多加思考就同意了,吩咐了兩個女兒要做些什麽後,就離開了。

兩姐妹把主臥、次臥、石棉瓦房鎖了起來,才帶著半籃子果實和一些必需品往鎮上趕去。

楊三姑有偏房大門的鑰匙,家裏的堂屋、廚房、偏房、院子她都可以自由進出,楊老大一家不在家裏,也不耽誤她幹活。

*

“嘬!嘬!嘬!”

楊小菊把楊小花的窩綁在了車後座上,招呼著小花狗跟上來。

之前她試著把楊小花抱到車上,可無論是放在車後座上還是車前筐裏,它總是很快跳下去了。

沒辦法,還是直接搬窩吧。

果然楊小花也跟著窩下山了。

她們下山的時候,楊老爺子在恢覆路邊之前挖平的溝窪,這些都是水路,挖平後如果不恢覆,碰到大雨天,水就全往菜地裏灌了。

方小雨在菜園裏找菜,兩個元在黃瓜藤間穿梭幫忙。

楊小蓮跟老爺子點點頭,楊小菊笑著喊了爺爺、二嬸,兩人一犬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

大桑樹老屋,劉月娥在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抹著眼淚。

塘邊的大奶奶回家後想想還是過來了,想看看這個一直沒露面的老太太在家幹嘛。

有什麽事能比她大兒子往鎮上搬家這事還大的。

沒想到她正躲在屋子裏傷心呢。

“這是怎麽了?”大奶奶都好奇了,大桑樹老楊家大兒子如今搬到鎮上,有出息了,別人家羨慕都羨慕不來的事情,怎麽擱在他家一個一直板著張臉,一個倒哭起來了。

“哎喲,娘老子都不要了,一個兩個的跑得遠遠的嘜……”劉月娥一個人在家裏愁腸百結,沒人勸還好,一有人勸,她頓時抓著老姐妹的手哭訴起來。

“……從小看老,老古話真不錯。老大在肚子裏就不聽話,折騰得老娘吃一口吐一口,那時候糧食//精貴嘜,狠心的老貨就不讓吃飯啰……”

“山峰媽,你是知道的呀,我們那時候做媳婦苦啊,那老貨是怎麽折磨我的,月子沒出就讓我下地幹活。”

劉t月娥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受的罪真是吐不盡的苦水。

楊山峰媽媽只能拍拍她的手,“都過去了,大家都一樣嘍。”

那時候誰家條件都不好,哪家兒媳婦嬌氣了都得挨說,有的女人上午生孩子,下午下地幹活的都有。

而劉月娥所謂的沒出月子,其實離滿月也差不了兩天了。

大奶奶那時候剛嫁過來沒多久,兩家都在塘邊,離得近,她就經常往劉月娥家跑,所以有些事情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一點。

劉月娥快生以及生後的大半個月一點活計都沒沾,生前動不動就感覺要生,一點活幹不了,生後一直抱著兒子,也是啥活不幹。

她都看不過去了,村裏一輩當媳婦的誰不羨慕。

劉月娥繼續拍著大腿唱小調,“沒出月子他就不吃奶了,就喜歡喝米湯,就跟他奶親,一天不見老娘,從來沒想過。”

“我一邊害月子病,一邊還得天天下地。但凡小孩子想娘一點點,我都能早點回來。”

“等到長大點,又要請先生,又要念小學。他嬸娘啦,我是一個磕巴沒打,供他去念書啊。”

“人家半大小子頂個大人用了,他天天去上學,不僅一點幫不到家裏,還要花錢。”

“那是沒虧待喲。”大奶奶只得附和,但是話又說回來,“那也是老大念書厲害喲,別的小子學校都不讓念了。”

而且單獨請先生的事好像是他們家老太爺老太奶辦的吧。

真要說起來,等老太爺老太奶不在了,接下來的老二楊傳超就馬上念不好書了。

“不照唄,沒那個命唄。考了一次又一次也掉下來了。沒那個命啦。”劉月娥充耳不聞,繼續哭訴自己的良苦用心。

“我都勸那,老大啊,要認命啊,什麽人什麽命。”

“浪費了多少時間,多少錢,腦子都搞壞了。不是我,不是我照顧好的呀。”她直拍胸口。

“好不容易當個老師,總算消停了一點,一點點福還沒享到他的。好嘛,娶個媳婦更不省心。”

“哪個替我著想了,好不容易娶了媳婦,我原想著輕松一點了。哪想到啊,娶了個祖宗回來不說,事事要當我的家哦。”

“我跟你講過啊,剛進門就來要鑰匙……我罵不死她。”

雖然老大兩口子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是她大兒子覺得老娘操持家務太累了,讓媳婦幫忙分擔一點。

劉英子那時太年輕,根本不懂別人家裏的彎彎繞,一片熱心地要幫忙,要幫忙家裏的東西就得讓動啊,經常鎖起來算怎麽回事,當然要去要鑰匙了。

一片好心,在別人眼中看來,卻並不是這樣的。

這事劉月娥以前就跟周邊四鄰訴過幾遍苦了,楊老大只笑笑,沒當回事,劉英子卻跟在後面解釋過很多遍。

哪個不勸老太太,“看你大媳婦不是那種人。”“搞誤會了。”

老太太只認自己的,覺得大兒媳剛進門就要奪權,解釋她也不是不聽,只是她想理解的時候就理解,不想理解的時候就要翻出來講。

鄰居們也沒辦法。

“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也沒虧待你老兩口啊。”大奶奶繼續勸著。

大桑樹老楊家現在幾個兒子都發達了,村裏各家各戶誰不羨慕,但是同村的幾個老頭老太太最羨慕的還真不是他們家在城裏吃皇糧當什麽教授的小兒子,而是一直老實本分任勞任怨的楊老大夫妻。

“一個祖宗不夠,還帶三個賠錢貨,我說什麽了,不還是苦心巴拉地伺候月子。”劉月娥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從大兒子提分家那天起,她就再次深深地覺得老大家兩口子太不孝了。

“把他三小孩拉扒大,不都是靠我啊。三個都長大了,不帶累人了,馬上要分家啊。”

“田要分,地要分,一毫不讓啊。”

楊山峰媽媽撇撇嘴,盡量讓自己別跟她頂起來,老大家三個孩子哪怕是女孩子,現在大家也都覺得不錯。

又是老太太的功了。

其他的事情,他們不知道,但是三個孫女越養越黃,越養越不成樣子,大家是看在眼裏的。

老二一出生就送出去了,打量著別人不知道。要不是老劉家過來吵,還有沒有這個小二子都不好說了。

而且他們分家的時候,老大家似乎沒占到什麽便宜。

“娶了媳婦忘了娘啊,就跟我作對啊。”

“讓幹什麽不幹什麽,還連著外人來欺負我們兩口子。”

“好了,多好的工作都丟了。”

“你面朝黃土背朝天,都是自找的喲。勸不過來,腦子死唄。”

“我們老兩口年年月月貼補他們,沒一個記好的。”老太太哭得直打嗝,“我是上輩子作了惡了,攤上這麽個一家子。”

“不得喲,不得喲。”楊山峰媽媽趕緊打斷她,這話說得傷人心,而且在劉月娥嘴裏說出來,她怎麽那麽不相信呢。

按劉月娥的說法,楊老大家兩口子忙得腳不沾地,一毛錢不掙唄。

“有些話不能說呀,老太太呀。”塘邊大奶奶都想跑了,她來多這個事情幹什麽。

劉月娥這時候根本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她太傷心了。

“買個廠,花十幾萬,把娘老子都掏空了,他們拍拍屁股走了。”

“現在娘老子都老了,幫不上他的忙了,跑得要多遠又多遠,都指望不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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